怀念|陈忠实的读书故事
发布时间:2026-02-01 14:52:33 浏览:3

编者按
自文学陕军杰出作家陈忠实先生离世至今,已悄然走过九个春秋。2016年4月29日,这位文学巨匠与世长辞,但他留下的文学瑰宝,始终闪耀如星,滋养着无数读者的精神世界。
这样一位作家是怎么对文学产生兴趣的呢?你能想象他第一次借书、第一次创作的经历吗?他也会有第一次借到书时的欣喜、第一次创作时的踟蹰、第一次收获认可时的振奋,这些细微而珍贵的瞬间,串起了他与文学的不解之缘,也让我们得以窥见《白鹿原》诞生前漫长而坚实的积累。 今日,陕西作家网邀您共读陈忠实先生早年间读书与创作的故事,让我们循着这些文字,重温陈忠实先生的文学初心,感受经典的永恒力量。 散文集节选 我的读书故事之一:第一次借书和第一次创作 上到初中二年级,中学语文老师搞了一次改革,把语文分为文学和汉语两种课本。汉语只讲干巴巴的语法,是我最厌烦的一门功课,文学课本收录的尽是古今中外的诗词散文小说名篇,我最喜欢了。 印象最深的一篇课文是《田寡妇看瓜》,一篇篇幅很短的小说,作者是赵树理。我学了这篇课文,有一种奇异的惊讶,这些农村里日常见惯的人和事,尤其是乡村人的语言,居然还能写文章,还能进入中学课本,那这些人和事还有这些人说的这些话,我知道的也不少,我也能编这样的故事,写这种小说。 这种念头在心里悄悄萌生,却不敢说出口。穿着一身由母亲纺纱织布再缝制的对襟衣衫和大裆裤,在城市学生中间无处不感觉卑怯的我,如果说出要写小说的话,除了嘲笑再不会有任何结果。我到学校图书馆去了,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踏进图书馆的门,冲着赵树理去的。我很兴奋,真的借到了赵树理的中篇小说单行本《李有才板话》,还有一本短篇小说集,名字记不得了。我读得津津有味,兴趣十足,更加深了读《田寡妇看瓜》时的那种感觉,这些有趣的乡村人和乡村事,几乎在我生活的村子都能找到相应的人。这里应该毫不含糊地说,这是我平生读的第一和第二本小说。 我真的开始写小说了。事也凑巧,这一学期换了一位语文老师,是师范大学中文系刚刚毕业的车老师,不仅热情高,而且有自己一套教学方法。尤其是作文课,他不规定题目,全由学生自己选题作文,想写什么就写什么。这真是令我鼓舞,便在作文本上写下了短篇小说《桃园风波》,大约三四千字或四五千字。我也给我写的几个重要的人物都起了绰号,自然是从赵树理那儿学来的。赵树理的小说里,每个人物都有绰号。故事都是我们村子发生的真实故事,农业生产合作社由初级转入高级,把留给农民的最后一块私有田产——果园也归集体,包括我们家的果园也不例外。在归公的过程中,发生了许多冲突事件,我依一个老太太的事儿写了小说。同样不能忘记的是,这是我写作的第一篇小说,已不同于以往的作文。这年我十五岁。 车老师给我的这篇小说写了近两页评语,自然是令人心跳的好话。那时候仿效苏联的教育体制,计分是五分制,三分算及格,五分算满分,车老师给我打了五分,在五字的右上角还附添着一个加号,可想而知其意蕴了。我的鼓舞和兴奋是可想而知的,同桌把我的作文本抢过去看了老师用红色墨水写的耀眼的评语,一个个传开看,惊讶我竟然会编小说,还能得到老师的好评。我在那一刻里,在城市学生中的自卑和畏怯得到缓解,涨起某种自信来。 我随之又在作文本上写下第二篇小说《堤》,也是村子里刚成立的农业社封沟修小水库的事。车老师把此文推荐到语文教研组,被学校推荐参加西安市中学生作文比赛评奖。车老师又亲自用稿纸抄写了《堤》,寄给陕西作家协会的文学刊物《延河》。评奖没有结果,投稿也没有结果。我却第一次知道了《延河》,也第一次知道发表作品可以获取稿酬。许多年后,当我走进《延河》编辑部,并领到发表我的作品的刊物时,总是想到车老师,还有赵树理的田寡妇和李有才。 2007.12.10 二府庄 我的读书故事之二:在灞河眺望顿河 我准确无误地记得,平生阅读的第一部外国文学作品,是肖洛霍夫的《静静的顿河》。 我读初中二年级时,换来一位刚从大学中文系毕业的语文老师,姓车。他不仅让学生自选作文题,想写什么写什么,而且常常逸出课本,讲些当代文坛的事。那时正当“反右”,他讲了少年天才作家刘绍棠当了“右派”的事。我很惊讶,便到学校图书馆借来刘绍棠的短篇小说集《山楂村的歌声》,读得很入迷且不论,在这本书的“后记”里,刘绍棠说他最崇拜的作家是肖洛霍夫,我就从这儿知道了《静静的顿河》。捺着性子等到放暑假,我把四大本《静静的顿河》借来,背回乡村家里。 我的年龄不够农业合作社出工的资格,便和伙伴们早晚两晌割草,倒不少挣工分。逢着白鹿原上两个集镇的集日,光一天后晌在农业社菜园趸了黄瓜、茄子、西红柿、大葱等蔬菜,天不明挑着菜担去赶集,一次能挣块儿八毛的,到开学就挣够学费了。割草卖菜的间隙和阴雨天,我在老屋后窗的亮光下,领略顿河草原的美丽风光,骁勇剽悍的格里高利和风情万种的阿克西妮娅。 小说里的顿河总是和我家门口的灞河混淆,顿河草原上的山冈,也总是和眼前的骊山南麓的岭坡交替叠映。我和伙伴坐在坡沟的树荫下,说着村子里的这事那事,或者是谁吃了什么好饭等等,却不会有谁猜到我心里有一条顿河,还有哥萨克小伙子格里高利和阿克西妮娅。我后来才意识到,在那样的年龄区段里感知顿河草原哥萨克的风情人情,对我的思维有着非教科书的影响,尽管我那时对这部书的历史背景模糊不清。我后来喜欢译文本,应该是从这次《静静的顿河》的阅读引发的。此后便基本不读“说时迟那时快”和“且听下回分解”的句式了。 书念到高中阶段,我在学校图书馆发现了肖洛霍夫的一本短篇小说集《顿河故事》,便借来读。平时功课紧张不敢分心,往往是周六回家时,沿着灞河河堤一路读过去,除了偶尔有自行车或架子车,不担心任何机动车辆撞碰。这部集子收录了大约二十个短篇小说,一篇一个故事,集中写一个或两个人物,几乎都是顿河早期革命的故事,篇篇都写得惊心动魄。这是肖洛霍夫写作《静静的顿河》之前的作品,可以看作练笔练功夫的基础性写作,却堪为短篇小说典范。 到上世纪六十年代,我高考名落孙山,回到老家做乡村教师,确定把文学创作正经作为理想追求时,从灞桥区文化馆图书室借到肖洛霍夫的另一部长篇小说《被开垦的处女地》。小说写的是苏联搞集体农庄的故事,使我感到可触摸可感知的亲切,总是和我身在的农业合作社的人和事联系起来,设想把作品中的人物名字换成中国人的名字,可以当作写中国农业合作化的小说。 直到前几年,我才读了他的那篇超长短篇小说《一个人的遭遇》,这是他最后一部影响深远的作品,算是把他的主要著作都拜读了。写作这个短篇小说时的肖洛霍夫,从精神和心理气象上看,完全蝉蜕为一个冷峻的哲思者了。他完成了生命的升华。 2008.1.17 二府庄 选自陈忠实散文精品集《父亲的树》


